黄鹤楼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
孩子在学习这首古诗,我也借机查资料,以了解此诗创作背景,意外发现崔颢原来是个谜。结合资料,撰得此文,希望能以崔颢的视角,复原他在黄鹤楼上的所见及所思,心境纯属虚构,只为抛砖引玉。
我(崔颢)来到了闻名遐迩的黄鹤楼,不巧仙人正乘着黄鹤,腾空而起,飞往天际,留下孤零零的这座楼,从此,黄鹤楼不再有仙人。我试图追寻仙鹤的踪迹,却发现空荡荡的天空只有几朵白云,舒卷悠悠,亘古如斯。
带着惆怅,我眺望黄鹤楼对面的汉阳城。天气晴朗,大河奔腾,我甚至能看到对岸的汉阳。汉阳,那是钟子期的故乡,是“知音”者的圣地,他怎么那么幸运,就能遇到赏识他的伯牙呢?樵夫钟子期也许就是在汉阳那棵树下欣赏了伯牙的琴音吧。
岸边有个沙洲,那就是有名的鹦鹉洲。当年,东汉弥衡被江夏太守黄祖处死后,就埋在了这里,因为他写下了著名的《鹦鹉赋》,所以对岸就被称为鹦鹉洲。弥衡为什么就遇不到赏识他的人呢?
弥衡的身世,让我感到同病相怜。我们都不是名门望族之后,却都有着出众的才华,而且我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狂放不羁。我20岁就中了进士,这在大唐那么多诗人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吧。
陪伴弥衡极端才华的,是他的极端高傲,他性格刚直,不会花言巧语,当着一群人的面,骂过曹操,也骂过刘表,最后骂黄祖,他的不识时务,终招来杀生之祸。“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是《后汉书》对他的评价。
我很佩服弥衡,我和他很像,我虽然很狂,但我不说假话,我只说真话。当时名士李邕招待我,我献了一首诗《王家少妇》给他,对,就是那首“十五嫁王昌,盈盈入画堂”开头的诗歌。我觉得这首诗观察和捕捉到了少女的心思,是好诗。没想到李邕非常不喜欢,骂我“少儿无礼”。 原来,我那份未经雕琢的真率,便是一种最大的无礼。也罢,既然这“不识时务”成了我的注脚,我便也只能承受这“有俊才,无士行”的评价。
我幸活至今,可是这文坛,知音难觅。我没有什么朋友,也没有和诗,甚至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当然,我也不想告诉世人太多。王维和我年纪相当,才华也相当,但他是太原王氏之后,和玉真公主等皇亲贵族交往密切,多有贵人相助,他就稳定、安逸得多,不像我,一生漂泊,四处漫游。其中况味,几人能知?
日暮西沉,我也想念让我心安的故乡,但我找不到故乡。流淌的长江,正泛着烟波,滚滚江水,将带我去往何方?
我的心,已无家可归。
注:
[1]崔颢,704年生(闻一多先生考),723年中进士,754年去世(安禄山叛乱之前),享年50岁。他一生仕途坎坷,官职一直不高,早期多描写闺情,风格浮艳;中年去山西、辽宁游历边疆,从此诗风大变,风格雄浑奔放,气势宏伟。《黄鹤楼》流芳千古,被严沧浪称为七律之首。李白号称谪仙人,但其狂放在崔颢的狂放面前,也感到自愧不如,“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李白一直放不下这个心结,最终在金陵写下了《登金陵凤凰台》,“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但是,李白的愁,和崔颢的愁,不是一个愁。
[2]有说崔颢是博陵崔氏后人,如《崔颢新考——以新出墓志为中心》(2019)一文提到墓志正文有“博陵崔颢”,但《旧唐书》、《新唐书》、《唐才子传》,在记载崔颢时,只字未提他的家族背景,如果真是后人,史书一般会记载,此外士族家风严谨,而崔颢的不识时务,表明他从小的生活习惯并未受到太多规范;士族通常联姻,崔颢据说换了好几个妻子,若是名门望族,这是不可能发生的。种种迹象表明,即便是望族之后,也是远支。
[3]至于崔颢是否献了以女子为主人公的诗于李邕,傅璇琮在《唐代诗人丛考》的《崔颢考》中认为“恐都系传说之词,不尽可信”也。宇文所安在《盛唐诗》中认为,崔颢不可能不知道献诗礼节,这件事应该是恶作剧。笔者认为,无论传说真假,其核心都反映了崔颢在世人眼中“不合流俗”的狂士形象,也许崔颢没有意识到,时代已经发生了变化,大唐,已经不是南北朝。他的性情使得他不与世人同,不然为何连这么伟大的诗人,其出生年、字、墓都不可考呢?好一个“白云千载空悠悠”。
[4]诗人通常会表现出思乡之情,是因为强大的中央集权制度为了自身的稳定,系统性地剥夺了他们最渴望的情感与文化归属感——仕途官员不允许在自己的故乡为官,还会被频繁地调任。学而优则仕,走上仕途就意味着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和习惯,去往新地,成为“外来的官员”,面对一群陌生人,小心翼翼地处理职场关系。他们的人生成就是在外地的漂泊中取得的,但始终处于一种不安的精神状态。直到告老还乡,落叶归根,心灵才能安定,这种愁才能消减。
[4]崔颢和祢衡,他们在精神谱系上同属一脉,都是用惊世才华作为武器,来对抗这个世界的权威。但是,东汉祢衡一直很率真,而崔颢则从唐之前的率真之风,逐渐走向深沉,《黄鹤楼》借景抒情,直到末句才含蓄得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仿佛印证了宇文所安在《盛唐诗》的一句话:“盛唐诗人学会了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