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不迎也不拒

两年前阿坚让我为他准备出版的《巡访全国的三省交界》文稿作序,我又惊又喜,阿坚朋友多,才华文笔好的人也多的是,而且之前已让我为其《北京千米以上山峰手册》写过一次序,为何这次还要找我呢。当然我也没拒绝,因为觉得光荣,而且也想再试试。

但是粗略翻了下文稿,开始犯愁,也许是我修行不够,总觉得内容太琐碎了,虽说旅行目标是找到三省交界的界碑,但大篇幅介绍了三交附近的日常见闻,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记录什么:从吃的酒菜到住的宾馆,从路过一个水电站到看到一片红石崖,从荞麦亩产200斤到一个洞眼埋60个雷管,从蜂王浆的收购价到服务员的工资,事无巨细,简直就是流水帐。学生时代要是写流水账,一定会挨批,老师要求除了要有主题,还要立意高远,发人深省。可整本书既没有照片,也不讲故事,既没有对话,也没讲出什么道理,我有点读不下去,更不知道如何动笔。心想:阿坚啊,你走遍全国大小那么多地方,什么都知道,怎么就不考虑考虑读者的感受,写点大家感兴趣的事呢?哪怕是说明书,还要教会人家怎么操作吧。

一晃过去了近两年,我对哲学有了些兴趣,疫情一宽松,我就约阿坚一起喝酒,席间除了探讨对“禅”和“道”的看法,还玩提问游戏,规则是只准问一个人一个问题,回答者要真诚。我很珍惜这个机会,因为可趁机问点平时很少问的事,我问阿坚:“坚叔,能不能用十个字来概括自己是谁?”阿坚向着天花板望了眼,稍想了下,悠悠地回答:“朋友、啤酒、女人、坚持、走,九个字”。轮到阿坚问了,他问对面的女生:“亲爱的,你的头发很黑,我想知道你最近常用什么洗发水,请说三种以内?”我的下巴快掉了来,这也算是问题吗。当听到是潘婷、海飞丝的答案后,阿坚很高兴:“好,那我喝了一杯”。事先定好的另一条规则是,对答案满意的人得喝一杯。

第二天,我很激动地给阿坚发短信,说自己昨天似乎受到了启发,发现所谓“道”原来就在当下的个人生活里,现在没法悟道是因为我的条件还不够,等时机到了,犹如瓜熟蒂落,道也就来了。过了一会儿,阿坚回了条彩信,是他写在白纸上的毛笔字:“你的觉之路,又通远了些,估是思与行的协调结果。陈教授讲:良好的生活状态,就是行之于途而映于心。我理解为:光践行不行,光死想不行,得让行与想相互碰到;有时先想一步,有时先行一步。哪个先呢?得看缘,不非一定。这有点像王阳明的知行合一;求知求行,为身心如一。道在哪,窃以为:其在从自到然,而然不拘一态。大自然里有我之小自然。我爱说‘不非不,也不非’,举例如:不非不找塔,也不非找塔。赶上了就正好,没赶上也不坏。道也是不迎人不拒人的吧。看来昨的酒你没白喝。”经典的阿坚式的结尾,好玩又自然。

没过几天,收到阿坚好友孙民寄来的新书《转换的意向》,作者吴天晖,书中记录了80后诗人小招和阿坚等后小组成员的交往和经历,我特别留意到,阿坚对朋友、啤酒、旅行的真爱,满满地表现在他细微的言行中。阿坚果然是在身体力行地生活,读完我对他似乎有了更多了解。举书中两个小例子,小招想安心写作,就对阿坚说:“只要不喝酒,我一天能做很多有意义的事。” 阿坚回复道:“那就为这么有意义去喝两杯呗。”有一次小招生气骂人,阿坚反对道:“我觉得吧,有时候谩骂影响讨论,喝点。”看吧,身边只要朋友一紧张,阿坚就要下解药,找各种理由,让朋友喝点酒,放松放松,以便“进入不常有的边缘状态”。

对阿坚有了进一步认识,我开始重读三省交界,为了读起来有书的感觉,还特意打印装订。也许是悟到了什么,这次我采取了另一种读法,我不再将自己当作旁观者,不再想从文中寻找对自己有用的信息,而是把自己当成和阿坚一起出行的队友,他看什么,我就看什么,与之同游。越读到后面,就越觉得不可思议,我猛地意识到,流水帐的背后,竟隐藏着另一个新的世界,隐藏着我无法企及的自由与生活。

举几个例子吧。阿坚说省与省交界的地方,也是自然和人文内容更丰富的地方,所以三交好玩。但三交通常是偏僻的地方,可是阿坚总能入乡随俗,走到哪里似乎都能与当地的老乡交上朋友,住在他们家里,喝他们家的茶,吃他们家的点心,在湘黔桂三界处,他还认了一位侗族姑娘作干孙女,至于他如何与老乡打成一片,如何认了干孙女,书中没有说。有一次,阿坚和朋友用了30天时间,骑自行车从甘肃骑到新疆星星峡,其间没搭一步车,至于沿途遇什么困难,见到什么风景,书中也没有说。再一次,他们玩野泅,几个人游泳时经过一个村,听到岸上有鞭炮声,估计有喜事,就上岸,凑了30元喜钱,参加了人家的寿宴,至于怎么混进去给人家拜寿的,书中仍没有说。又一次,他们去两处藏獒饲养场等,忽被一只看家的藏獒追赶,阿坚就脱下上衣抵挡,至于后来怎么逃脱的,书中还是没有说。

这些事不都是我们喜欢听的故事吗?这些好玩有趣的故事,如果加上自然人文或社会背景,加上人物的冲突对话,加上事件的前因后果,加上所知的各类知识,加上关于人生的理解,加上心理的波动起伏,加上情感的抒发或意志的呼喊,再加上几张现场照片,哪怕只配几张网图,要写出几本厚点又有意思的旅行游记,对阿坚来说,难吗?

但是,阿坚啊,你为什么不这么写呢?你为什么要把大家喜闻乐见的东西都省略了,却只用短短的几个词、一句话一笔带过,反而给人留下流水帐的印象呢?问题是在作为作者的阿坚身上,还是在作为读者的我身上?

这让我想起庄子笔下的一个故事:子贡经过汉阴时见一位老者用陶瓮浇水,费力而收效甚微,就问瓮那么笨重,为什么不用桔槔这种工具来提高效率呢,老者不以为然,道:“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人有机心,遇事总先比较比较得失,总想又多又好,从而变得算计,患得患失,乃至执迷不悟而自不知。以此故事相对照,阿坚不是不会写故事,“羞而不为也”,因为他明确地表示,他终生追求的文字是写说明文,不配照片又把情形说明白,流水帐就是这个理念的实践,我则怀着自以为是的“机心”进入阿坚构建的这个世界,试图求点我想要的东西,没想到立刻迷失了方向,因为他的文字不是为迎合我这种旁观者写的。当我卸下面具,丢掉机心,放弃自我,空空而来,一起同行时,反而进入了他的画面,发现原来生活竟可以这么过,选择竟可以这么做。我想,这就是虚而待物、顺其自然的好处吧。

现在我可以说说阿坚式流水帐背后的含义了。阿坚写作不是为了迎合你,讨好你去读下去,也不是为了拒绝你,故意让你读不下去。阿坚想写说明文,因为现象是不带成见的,他就用亲自捕捉到的现象来保证真实,凡不是亲自到访、不是亲眼所见的,用词用句上都极为克制,不做过多延展,最后成就了他这种独特的写作方式。那他为什么不写点自己的故事呢?故事可以塑造英雄,但阿坚的理想,不是做别人眼里的英雄,而是做好自己。阿坚曾是时代的英雄,他出过一本回忆录,书名就叫《没有英雄的时代,我只想做一个人》,也许英雄在阿坚眼里,只是外人无意编织的童话,英雄有时候只是依着本能做了点事却不小心被时代推为了英雄。

反省自身,甚感惭愧,如果要写一篇旅行文章,不准我抒发情感,不准我说段历史,不准我装点科学,不准我摘抄金句,不准我演绎解释,我根本不知何为写作。我只不过走过几处景点,见过一些场面,与老乡谈过几句,拍过几张照片,拼凑了几篇游记,就自认为爱旅行爱生活。这种爱,是不是太肤浅了?如果这种爱都算爱,这种生活都能称之为生活,那阿坚的这种爱,这种生活,算什么等级呢?怪不得朋友说,阿坚是面镜子。

道在哪里?庄子说,无所不在,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我想阿坚是悟道了吧,他不迎人,但身边朋友无数;他不拒人,但从不迷失自己;他不谈大道理,却能与道同游,与生活与万物融为一体。他是如何做到的?不是靠苦思冥想,而是用充满互动感的生活去实践与展现。他坚持用自己的方式,将人类苦寻的真理及意义,一点点解构,解构为身边的啤酒,解构为偏僻的县城,解构为老乡的茶水,解构为游泳的河道,解构为同行的友人,解构为一点点一片片真实而具体的当下经验。

我们的生命,如果属于自己,那我们的生活、写作,也应该如此。正如阿坚写过给我的:“道是不迎人不拒人的,自然就是从自到然,而然不拘一态。”道,就是生活,就是自我展开的过程。

如何让一滴水不干涸,把它扔进汪洋大海。如何让一个人生命不干涸,让他融进生活的洪流。在理性驯服疯狂的时代,阿坚的生活方式已经超越了理性,能像他这样非要疯狂地把自己的生活完全充满的人,世界以后不会再有。阿坚用流动的生活,在永恒的道与充满变化的世界之间建立了联系,走出了一条独一无二的路,在这条路上,他源源不断的生命力流经万物,万物化为一缕缕光线,穿透他的眼睛,深入他的心灵,铸成他的文字。

空错

2020年10月18日于北京

3 thoughts on “不迎也不拒”

  1. 语词已然或立,空错住在了里面,祝贺!

    常想,生长与构建这两个不同概念在个人轨迹里,局限着,可能着。长不成,唯有建构;见海是海,见海不是海,见海还是海;
    于是卡比利亚挂着泪,听到欢脱的音乐又笑了,随之轻盈踏步,眼眸泪珠闪着光,明明生活又回到原点,悲剧不变,闪耀亦是。

  2. 读到一段话,让我想起阿坚的说明文,其本质就是这段话中的“事实真理”。

    阿伦特认为,相对于捍卫纯粹知性的理性真理或哲学真理,捍卫事实真理更加困难。即使数学教科书被焚烧了,人们日后仍会发现“三角形三个内角的和是180度”。但对于事实,如“1914年8月4日,德国军队越过了比利时的边界”,要想把这个事实从历史上抹去,差不多需要攫取足以统治整个文明世界的权力。但是,这样一种权力垄断并非不可想象,因为事实真理非常脆弱,它们发生在不断变化着的人类事务领域。一旦事实真理丢失了,就没有什么理性努力能把它们找回来。

  3. 抑或可以这样说?
    人,因为有了真切的故事才能具体体现其温度,湿度,节奏,颜色,气味以及大致形态;可在复制粘贴过程中难免遗漏,丧失,于是,诚实观察并记录时间在他们身上的经过,流逝,即便是无用,却是唯一存留过的路径,当然,最好有二只眼甚至三只眼的不同角度的切入;
    比如~一方是“抗美“而另一方是“援朝”,视角当然不可能趋同,然后,还有第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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