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猷:简单、从容、有秩序

看到一楼张贴的讣告:钟嘉猷先生10月4日病逝,享年76岁。心中悲痛。

钟先生1939年出生,中学毕业后于1955年进入中国科学院地质所工作,一直跟随张文佑直至张老去世。他自称是张文佑的“小书童”。之所以与他相交,是因为我和同事一起组织“星期五沙龙”,要邀请所内外有各种情怀和故事的人来分享知识、经验和心得。有一天,我问韩鹏(科学出版社),所里有哪些人比较有故事。他推荐了俩,其中一位便是钟先生。当时,钟先生的一本专著正准备在科学出版社出版。经引荐,在钟先生办公室,我见识了研究所最具特色的办公室/书房:古香古色的实木书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化石、岩矿、文物及各类图书。单从藏书品种看,你会以为主人从事于文物专业。不大的小屋,东西虽多,但毫不紊乱。他一定是个古典又有学问的人,这是我对钟先生的第一印象。

2014年1月20日,我到钟先生书房聊天。交流后,我得知他出身读书世家,家教甚严,遗憾文革时,家中财物尽遭破坏,仅剩一砂壶珍藏于身边。他摇摇头,表示不提往日伤心事。他为我冲了杯很浓的咖啡,并让我看三个茶壶的摆放。我这才发现,壶嘴竟然都朝着一个方向。他说,从小家长就教育他,东西用后要整齐归位。我心中猛地一震:原来这才是古人所说的教养。教养,不是嘴巴上说出来的,而是用行动的细节体现出来的,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文化传承,是长大后像程序一样编入的行为模式。以后,我每次烧完开水,也会学习着将两壶嘴朝着一个方向。社会发展太快,我们都很忙,但忙不应该乱,我们需要让自己的心静下来,让身边的事物有秩序,并让秩序成为一种优雅的习惯。

他向我介绍了张文佑。张老是国内地质界早期的大科学家,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并兼任刚组建的中科院地质研究所构造地质研究室主任,这个研究室在国内响当当,之后一共培养了4名中科院院士和1名工程院院士:钟大赉(1954年加入)、马瑾(1956年加入)、马宗晋(1960年加入)和邓起东(1961年加入)。可惜我当时未加详细记录故事,现在大多忘却了,但留有一个印象:张文佑饱览群书,每个月都会从工资里拿出很大一笔钱,让“书童”为他添置图书和学术刊物。他爱读书的习惯,也许是因为深受张老影响。他说张老脾气不太好,经常骂人,但对自己却很好,从没骂过,而且还让他到日本做报告,并鼓励他去做科学研究而“不能永远只是抄东西”。他笑着解释可能是因为张老喜欢他温和的脾气,这才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视作亲人。在张老的培养下,钟先生掌握了科学研究方法,在构造模拟方面作出了出色的成果,于1998年出版了他的代表作《实验构造地质学及其应用》。

那天聊完已是中午12点多,我们同去食堂吃中饭。钟先生说他习惯晚点去,人少,不用排队。自那次以后,我受到启发,也改了习惯,12点以后才去。也许,我们是相近的人。

只要家里没事,钟先生就会骑自行车来所里,我也就时不时与他见面、打招呼。但真正再次交流要到2015年1月12日。那次他赠予我他的新书《构造物理模拟实验图册》。我又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在签名和盖章后,拿出一张吸水纸盖在字迹上,压了压,说这样可以避免字迹印到书上。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我感到了他做事的耐心与细致,他总是显得很从容。

我邀请他抽时间给所里的师生做两个报告,一是关于张文佑的精神,二是他近些年研究的北纬30度奇异现象。他欣然同意。曾听说过关于北纬30度的奇谈怪论,以为扯谈,但从交谈中可知,这是地球的某些规律在背后起的作用。他正和清华大学的年轻人一起合作,试图通过对地球板块和内部结构的计算机数值模拟,对此类现象做出解释。沙龙活动要制作海报,我就从他的相册里选了两张照片翻拍,之后再计划找时间去他的构造物理实验室参观。那是一月份。

光阴似箭,时不待我。很多事,等等就成了过去,成了遗憾。9月底,我听王存玉先生说他住院了,嘴巴无法进食,流食需从鼻孔进入,也不能说话,身体消瘦了一二十斤。我请王先生探望之前打声招呼,我们好一起同去。几周前,我去医务室咨询,看到了一张写有“钟嘉猷”三字的医疗单,心中默默祝愿他早日康复。不想昨日得此噩耗。

钟先生与我的缘分很简单,我们之间似乎没有什么关系,但偏有一些细节将我与他联系在了一起,改变了我的一些行为,并让我觉得有必要写下我们交织在一起的点滴轨迹。

记得有一次,我和一位院士一边走一边准备交流,但他总是还没等我说完,就表示赞同似地点头并自言自语:“好的,噢,噢,好的。”我心里非常纳闷,后来我明白了:他的生活实在是太忙碌了,以至于连点头、交流都成了一种固定的模式和客套。

我们每个人都是生命的行者,一直走,直到躺下。有时候,我们彼此遇见,交谈甚欢,走一段,然后分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碰面了,再走一段,再次分开,直到一纸讣告。有些人,只要遇见一次,就会让你记住他,并受他无形的影响。而有些人,见面之后,就再也没有遇见,彼此不留下任何色彩或回忆。前几天,我翻看手机通讯录,看到有很多电话号码可能是我今后不会再主动联系的。于是,我把这些都删了。

从容生活,需要简单。和钟先生的过往回忆,让我开始想:我们的人生,有时候是不是应该简单一些;我们的人际关系,是不是也应该简单一些。和几个朋友,不要太着急,从容地走上一段路,彼此了解和关心,彼此度过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光。然后,大家珍藏各自的记忆,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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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两张老照片,让人感慨:每个人都存在过,绽放过,但到最后,都会老去,孤独地离开。这是我们共同的命运。不过,在离开之前,我们可以选择这样的生活:简单、从容、有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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