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错志

悼念外婆:几天前的回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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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该这样。你会难受的。我会象是死去的样子,但这不会是真的……你明白,路很远。我不能带着这付身躯走。它太重了。”-小王子

过了冬至,吃了汤圆,我们都大了一岁。时间,其实很无情又残酷,大了一岁,对任何人而言,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向生命的终点线迈进一步呢?

外婆,我的亲人,爱我和我爱的亲人,今日却连一个招呼都不打,就这样匆匆与我们告别。她永远离开了我们。在冬至后的一天,在吃了2个汤圆之后还不到24小时。

几年前,我带着我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夫人,回到乡下爷爷住的老家。我很想从那栋快要倒掉的木头老屋里发现老人留给后人,或者说留给世人的任何一点点值得纪念或留念的东西。可惜,我始终没有在屋子里找到。唯一的惊喜是我在村口桥边的石碑上,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属于他的名字,虽然时光让镌刻的字体有些发白,但还是清晰可辨。爷爷当年曾为建造这座桥捐了100元钱,他终于在这里留下了一点点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在这个世界里,也许除了从亲人的言谈中,可能偶尔会提到他;除了从遗留的老照片上,还能回顾他的身影。我想,也仅仅只有这块石碑记录下了他的名字,告诉世人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生活过、奋斗过。但是,爷爷留下的东西还是太少了。一个人,若是又没有钱,又没有文化,难道就真得如蚂蚁一般渺小?真的就如人们所说的赤裸裸地来,赤裸裸地去?世界不因为你存在而存在,更不因为你的消失而消失。当我满头白发、当我牙齿动摇的时候,我也许还会给我的孩子讲述我爷爷的故事,但是我的孩子不可能再见到我爷爷,他们怎么可能把故事继续往下流传?何况,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发现我所能记住的爷爷的故事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模糊了。不过,我经常会在梦里见到爷爷奶奶,他们音容宛在,恍如隔世。

我早就想为外婆写点什么,外婆没有钱,没有做出过惊天动地的贡献,外婆也不识字,无法为自己撰写过去。但是她很伟大,养育了那么多优秀的子女,我不想让她像我爷爷一样,在离开人世之后,除了亲人的怀念,几乎什么都没有留下。这样对她,公平吗?如果真的那样,外婆真得会慢慢离开我们,永远地离开我们。如果真的那样,读过几年书的我太对不起外婆。

随时光回到几天前。

几天前,我回家结婚办喜事。我在酒店门口迎接宾客的时候,外婆这时裹着严严实实的衣服,在众人搀扶之下步入饭店。外婆来了!我知道她一定会来。虽然外婆当时因为走路太累喘不过气而说不出话,但我我相信外婆心里一定很开心,很欣慰。她等这一天一定等了很久很久。我也知道,外婆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她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的孩子,一个个结婚,一个个过得幸福快乐,一家人经常团聚在他的身边,一起聚餐,一起谈话,一起做事情。外婆去了之后,这样大团圆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了!

办完婚礼后的第二天,送岳母、舅舅和阿姨上了回芳村的汽车。当天晚上,我就迫不及待地去看外婆,我知道外婆一定在家里等我等了好几天。每次我没有回家之前,外婆就会先打听到我回家的消息,然后计算着我什么时刻能到家,大概什么时候能去看她。若是晚了几天去看她,她一定会很着急,会打电话过来问我的情况,尽管她从来不直接告诉我她想让我去她那里坐一坐。现在,世界上又少了一个时刻牵挂我的人,少了一个总想让我去看她,而只要我去看她就能给她带来快乐的人。这份感情永远离我而去,这份回家就去看她的牵挂也随她的去世而消逝。悲哉!

一想到永远,我就伤心难过。流眼泪。

外婆身体近些年不是很好,尤其是在冬季,因为天气冷,衣服穿得很多,而她又有哮喘病和心脏病,衣服多了之后,经常喘不过气来。她的左眼还得了青光眼,开过刀后视力极具下降,说左眼看人非常模糊,有一天她在公园里坐着,好像看到我爸看报纸的模样,却不敢认,又没力气喊名字,就只能慢慢地转到我爸身边,再和我爸打招呼。我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外婆还很能干,到田里干活,到河里洗衣服,家里大小事都还能管。可是,才过了十多年,她就走不动了。除了一天到晚坐在椅子上,听电视讲着她很不熟悉的普通话,她几乎干什么都很吃力。渐渐的,她变得行动迟缓,老态龙钟,满手都是皱巴巴的皮。才十多年哪,变化为什么这么大!岁月催人老。孤独的老人很辛苦,孤独的行动不便而思维清楚的老人更辛苦。那些该死的大大小小的疾病,一旦侦察到老人体弱的时候,便如跳梁小丑一般跑出来折磨人。今年七月份,我正式工作了。我很想用我的第一份工资给外婆买点东西。于是我想到了轮椅。外婆行动不便,走路都吃力,那买个轮椅,有空的时候让家人推着出去走走,到外面看看公园、看看马路、看看市场多好。一年到头闷在家里,没有人可以促膝长谈,只能看楼下花园的老太婆一年又一年无声息地消失不见了,总是要闷出病来的。因此我妈妈打电话,让妈妈问问外婆的意思,她是否可以坐轮椅。可是,我却因为工作忙,至今都没有用我的工资给外婆买上一件礼物。外婆虽然说即使买了轮椅也是没用的,但是我信,如果我买了,她一定会像孩子一般开心和高兴。后悔太晚了。

那晚,我就躺在外婆的床边,听外婆给我唠唠叨叨讲一些故事。这是很享受很奢侈的事情,我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外婆还在乡下养蚕的时候,我就经常和外婆睡,即使到了感觉年纪有点大而不应该和外婆睡一张床的时候(我忘记当时我多少岁了),我还是和外婆睡。

那晚,外婆体力还好,还能讲话,也讲了不少话。虽然亲人有时会说老人太唠叨,但是我想这个年纪的老人,除了让她唠叨,还能让她干什么呢?老人,不就是一页页书吗?她们用一天天的时间走过来,写下一页页自己的文字。他唠叨的,不就是他所经历的一些让她一辈子都忘却不了的事吗?她们现在确实不如当年的风华正茂、不如当年的意气风发,但是她们也曾年轻过,也曾像我们此时此刻一样享受岁月、时光和健康带来的快乐。作为晚辈,听一些唠叨是应该的。要是他们走了,我们再想听老人的唠叨,也永远是没有这个机会了。那一晚,我就躺在外婆边上,感觉很安静,很舒适,有些想入睡。只是可惜,从此以后,我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躺在一位老人边上听她诉说她的故事了。我想起一句令人伤感的俗语“大雁走了,小雁还会幸福吗?”这种感情是无法用其他物质去交换获得的。

外婆唠叨吗?我坚决要说:不!

只要细心听,你会发现她所说的每一个故事都不是重复的,每一个故事都深深地蕴含了她对人生的态度、思考和追求。外婆告诉我她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读书,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读书或读不好书,而是因为家里人不让她读书。她从小就渴望能和其他孩子一样进学堂读书,她甚至答应她的父(母)读书期间每天干同样繁重的家务活(主要是放牛、割草)。但是,命运就是那么捉弄人,爱读书却一辈子与书无缘,至今外婆每说起此事,都要长吁短叹许久,发呆许久。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不读书,不要说无法看报纸、无法写字,就是看电视也听不懂普通话。因此,外婆当初再穷再苦也要把儿女送上学堂读书,这才有了我们家族今日的兴旺和发达。外婆说她虽然不识字,但是她一直坚持让外公做村里的会计。外公虽然也没读过书,但是在外婆的鼓励和支持下,外公通过自学,不但学会了读书写字,而且一当就当了一辈子的会计,外公也经常给外婆讲报纸和电视里的故事。而村里人谈起外公来,无不称赞有加,因为他总是能把事情办得整整有条。我现在的一些性格就非常像他。我很钦佩外婆的眼光、胆识和魄力。没有她,外公不可能当会计,也不可能识字。外婆还和我讲了一个故事,大意是家里要造房子,一些砍下来准备用来造房子的树却被人给扣留了,于是外婆买通一些当地的癞头(也就是流氓),最终把这些树要了回来。听完这个故事,我当时顿时惊讶了。我没有想到一个走路都要颤抖几下的老人,当年竟然如此雷厉风行,叱咤风云。虽然听我妈说外婆对她们儿女都很严厉,她们兄弟姐妹也都很害怕外婆,但是这些话都是假人之口,没有听外婆亲自谈及。而这一次,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了外婆的魄力。外婆太不简单了!我相信,外婆的故事一定很精彩。我要把她的故事写下来,传给后人!这个想法萌生了很久很久。

婚礼后的第四天,上午,我带上照相机、笔记本电脑到了外婆家。我的目的主要是想听外婆讲一讲关于她的故事,然后我把这些故事写到电脑里,随后抽空整理整理,最终写成一本外婆的传记。我相信,这也是我献给外婆最好的礼物,她今年80岁了,再过几天就是冬至,又要长一岁了。

遗憾,一生的遗憾,痛心的遗憾。

那个上午,外婆的身体不好,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因此,我不忍心让外婆讲太多话,写外婆传记的事暂时被搁浅了。我想,反正再过一个月就过年回家了,到时候我再抽出那么几天时间,让外婆好好讲讲,也许那个时候她的身体会比现在好些。舅妈那时也在家,因为前晚我一直在外婆房间里没有和她聊过,于是我就和她一起讨论孩子的教育问题。外婆这时很吃力地从卧室的床上挪到了客厅,我知道她想多和我在一起,哪怕她不说一句话,我们只要同坐在一个房间里,她心里一定也会舒服一点。我心头一阵热,很受感动,这种微妙的感觉也许只有感动过才能捕捉。我连忙站起身扶外婆坐在正对着厨房的藤椅上,以前她坐着的时候精神还是很挺好的,至少脑袋是抬着的。可是这一次,她很无力地耷拉着肩膀,弓着身子,头也抬不起来,向下侧向厕所,一言未发。我顿时感到她很可怜很可怜,而我却不得不马上转道杭州回北京工作了。

我说:“外婆,我刚买了一个照相机,我来给您拍几张。拍出来的效果比以前好多了。”是的,先前每次回家,我都会带着我的傻瓜相机给外婆照相,和外婆合影,因为我深切地感知,这样的机会只会一年比一年少,你无法预计哪一年,突然就没有这个机会了。可是外婆说:“我现在精神不好,拍出来难看死了!”我说:“不会的,拍出来肯定很好。”外婆执意不肯,说:“下次等我精神好一点的时候,再拍吧!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想,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好吧!外婆说:“你去上班,放心吧,我身体会好起来的。”

反正马上就要过年了?

有些事,你当时不去做,就永远没有机会再补偿着去做。有些人,一旦当时错过,就永远不再了。

几日前,您在身边,为我婚礼而欢乐。

可如今,您在天上,您我阴阳两相隔。

外婆啊,您慢慢走,天堂的路别回头。

我怕您,一旦回头,再也不愿继续走。

天堂路,没有孤独,外公在那里等您。

天堂路,忘却忧愁,记住要幸福欢乐。

天堂路,没有疾病,您可以到处走走。

如果您,若是想我,飞到北京来看我。

您别哭,您的儿女,都在人间祝福您。

祝福您,希望来生,我们仍然一起过。

难以忘记的纪念,我、表妹和外公外婆在十多年前乡下照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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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读了后不禁又潸然泪下。我难过也是因为想到“永远”。如果永远不能再见一个你爱的亲人,那种感受也许就是心痛。

  2. 虽然我们知道每个人都要离去,但外婆这样的离开,怎么都想不到怎么都想不通。7天前外婆还坐车里和我轻轻地说话,麦兜那晚还刚刚开始认识太婆,如果再过个10年,遗憾伤痛也许会少一点

  3. @侠,兜兜妈妈:让时间来抚平失去亲人的痛苦,心中牢记他老人家的一切。

  4. 初看到这篇文章的感觉就是震惊,虽然我(刘成安)和这位老人只有一面之缘,那还是在上次你们的婚礼上,看的出老人在她那个家族的地位,虽然身体不好,她还是来参加婚宴了,在亲人们的簇拥下,看到老人喘着粗气硬是把一个大大的红包塞给了她爱的晚辈们,老人的善良和慈爱,作为婚礼摄像,我记录下了这个片段,那一次因为你们的婚礼,我和这位慈爱的外婆才有了一面之缘,我是相信缘份的。
    今天看到这个文章真的很心酸,我想说的是我们在世的人们一定要好好活,老人在天堂也会为我们高兴的,节哀。

  5. Dear friend,

    I feel sorry for this…

    I am Vincent, a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student. Sorry that I could not type Chinese. However, I think that I could view your simplified Chinese.

    I heard from your web (earlier posting) that you have
    @hawkman:有兴趣一切皆有可能,这比做科研有趣,因为科学史内涵丰富,视野更宽。
    @zhowway:中科院研究生院的潘云唐老师就教这门课,我还拷贝了他的PPT,若有兴趣,我可问过潘老师后与你共享。可能中科院研究生院并不是每年都开。

    Could you kindly send me the ppt for reference (and syllabus and notes) after consulting 潘云唐老师 then?

    Thank you. Have you participated the history of geology course by 潘云唐老师 yourself?

    If you had done that before, could you give me the contact email and address (and number) of the professor?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reply.

    Best regards,
    Vincent
    Hong Kong China